在保加利亞來一個藝術生命洗滌之旅

在保加利亞來一個藝術生命洗滌之旅
文:王添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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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年是明日藝術教育機構四十週年,年中大戲,將與保加利亞Varna 州立戲偶劇院合作的「鯨魚谷」。故事改編自香港兒童文學作家鄭子遴的短篇小說。當然,最讓人傷感的事,就是出發前,香港海域罕見出現的年輕鯨魚意外喪生。或許,「鯨魚谷」的精神,使製作更具時代深層意義。希望鯨魚在天之靈,遙遠祝福我們的製作。

 

為了更瞭解保加利亞方面的製作習慣所以再次出訪

香港「鯨魚谷」與台灣朱曙明總監的「巨人的花園」同是與保加利亞 Varna 劇院年輕導演 Stoyan Stoyanov 合作。所以,如果我能率先借他們排練,好好觀察他的導演習慣,明年在香港合作上更有默契,一切更能順利。過去雖然已經到過 Varna 兩次,當過藝術節嘉賓及評審委員,也曾合作「終點前的流星雨」,看過他們卓越的成就,但始終沒有經歷過從零開始的完整創作。借此機會,先觀察並寫成報告文章,等待香港合作的成果展現後,再補上另一篇,全程紀錄創作歷程,對兒童劇如何生產,應該更有啟發作用。

 

馬不停蹄,製作團隊馬上投入

到達當地正是星期日,一行二人安頓在他們宿舍後,進行兌換當地貨幣,並到市場購買食物及必需品。 當地劇院非常貼心,讓我們免費入住宿舍,減低製作成本。星期一,大家馬上投入工作。從王爾德的文本分析開始,明顯大家已經充份閱讀,台灣導演朱曙明總監出示繪本,彼此之間對文本已有一定心得。聯合導演 Stoyan 及劇院總監 Vera Stoykova 非常強調,要先找出作品的核心概念出發。大家就如何把平面文字,轉換成立體舞台演出作出討論, Stoyan 提出就由書本開始的意念,直接由書本變立體的舞台裝置的想法。我就加入「舊書在舞台重生」,一個更深層意義的補充。

 

第二天的會議直接從書本變立體的構想全面展開

第二天,中午會議再開始,導演  Stoyan 已經帶來一堆從舊書中摺疊而成,可供發展的立體造型,劇院總監 Vera 與朱總監非常喜愛此構思。這個從平面書本直接變立體的意念,馬上成為大家的共識。這個創意正好可以啟發觀眾小朋友,通過觀察、感受、模仿,進行轉化、加減、整合,一切事物都可以創造出來。書本的立體造型,文字與紙張之間轉化成大理石般的質感,與巨人年代非常匹配。劇院總監 Vera 馬上意識到,黑白灰如果能加上彩色燈光的轉變,就完全乎合故事中灰暗變色彩斑爛的過程,視覺效果已經可以說明故事的核心精神。

視覺效果形成後,再進一步大家開始思考文章中季節的意義。要找出匹配視覺景像的舞台氣氛,韋華第的「四季」馬上在導演  Stoyan 中浮現,在現代網絡強大支撐下,不同演奏及重新編排的版本紛紛湧現。春天音樂與孩子互動的活力,自私行為與冬天音樂沉鬱的感覺,直接由音樂轉化成腦海中的想像,文字與音樂交織成繽紛世界。大家進一步同意,同步運用即興排練,再運用編劇增潤,一步步充實內容,再加入音樂、動作,進行嘗試、修正,累積成台詞,向更文學化發展。

 

已經有立體造型,大家注意力轉向內容

接下來,大家開始討論及研究故事的起承轉合,巨人的心理狀態,每樣細節內容的涵義及象徵意義。發掘出不少别人很少注意的地方,就是巨人與小朋友內心深處同樣盼望春天的來臨,要知這個共識才是他們能夠和解的原動力,這也是很多「自私巨人」改編時所忽略的心理暗示。另外,就是冬天寒風、漫天暴雪原來也可以人格化,變成一些執著迷思的刻板人物,深信著「克苦耐勞」就是「美滿幸福」的「痴心妄想」,好像自己對世界充滿威力。其實他們正直接或間接傷害大家。就正如巨人當初構思自己美麗花園,害怕小孩入侵,只相信自己偉大,眼中的別人都是渺小一樣。這種對童真否定的執著,其實才是世界的禍根。

 

當我以為這只是劇院總監Vera 與朱總監互相空中樓閣般在空談,想不到第三天負責文本的劇院總監 Vera 已經帶來開場的十分鐘文字,開始由閱讀到四季,由四季到巨人的出現的一段。接下來一個星期,他們談論的概念,已經一步步成真,具體出現,文本意念把他們的思考一點也沒有遺留。或許,值得我們所有舞台工作者學習,什麼才是真正的協作,什麼才是真正的舞台文學化,及詩化的魅力。當然朱總監,在未來兩星期,還要努力同步邊排練、邊進行翻譯。

 

第三天舞台設計人員開始加入

說完了文本的發展過程,馬上又要回到視覺效果具體實踐的發展經歷。第三天設計師出現,一個當地著名的雕刻藝術家 Vencislav Markov ,他就是那種在市中心擺放雕刻作品級別的藝術家。想像一下台灣的朱銘,香港的文䄛,為你設計舞台,是多麼讓人興奮的事。可況,這只是一個小型的合作計劃,多麼使人羨慕。更有趣的是,設計師沒有不斷、不斷在繪圖,不斷努力尋找工匠幫忙,而是一天又一天與導演共同親手準備一個又一個,解決舞台結構的方案。

 

設計師親自焊接又輕、又硬、又細的鐵枝,用作固定書本層層的疊加。選擇適合的書本,把書本封面變硬,而不增加重量。又能使觀眾看不到破綻的情況下,通過小機關把書本串聯成城堡的高塔。還要開始準備巨人的面具,及各種角色的裝飾及戲偶。當地導演與設計師的動手能力超強,相像一下,從零開始,由概念到劇本,從配樂到燈光,從佈景到戲偶,從面具到特技,大約十天的工作,作品漸見雛形,這就是專業。這就可以解釋前一陣子,香港舞台行家詢問有關設計師有設計費,而沒有製做預算是什麼概念。這個製作的導演及設計師們就是答案,如果設計師擁有動手能力,左右腦同時應用。設計師就不再是視覺效果的空想者,一個繪圖員,而是舞台立體視覺藝術的雕塑家。


不單排練也欣賞他們劇院多個不同風格的演出

排練外也有欣賞節目的部分,排練開始到第四天的晚上,在保加利亞 Varna 戲偶劇院看了一個給成人看的演出「若弗洛伊德是印度人」,以印度電影的「寶萊活」風格歌舞,來一次大膽的舞蹈串燒,通過這些印度電影的歌舞場面,來討論歐洲城市的男女問題。如果弗洛伊德生在印度生活,或許陰暗的心理學就不會出現。總監 Vera 也參與演出,作為一個近65歲的女士,歌舞表演非常具挑戰性。台詞一句我也不明白,但內容則一點也沒有遺留。

 

第五天旁晚,欣賞嬰幼兒戲劇「花園上的故事小蘑菇」。運用大量兒歌,講述花園上小蘑菇的不同故事,串連很多不同的動物的奇妙經歷,與小朋友共同學習字詞與知識,通過快樂節奏,讓嬰幼兒享受舞台,喜愛舞台。通過音樂的穿透力量,讓作品同時具備「接受參與」及「互動參與」的效果。意思就是訊息很清楚,孩子有很多可真接參與機會的作品。這是 Varna 劇院近年積極發展的類型。兩天之內,劇院傾力演出兩個完全不同風格的作品,實力可見。

 

第六天晚上,來一個輕鬆節目,看一個今年度新作,近一百分鐘的演出「長襪子皮皮」,打破我們對兒童劇時間上限的想像。愉快的舞台,帶領著小朋友享受童年人生,充滿娛樂,但不放任。鼓勵小朋友閱讀,重視友誼,堅定地相信自己。偶戲一開場就是描述現代家庭成員,把所有精神放到手機及平板上,再沒有交流。舞台上,皮皮則相反,帶領小朋友們享受冒險生活,與老師進行鬥志、鬥力,衝破各種生活困難。最後,決定不跟隨船長爸爸漫遊世界,留在自己的社區與大家同甘共苦,鼓勵觀眾小朋友留意當下,以閱讀及文學為樂,享受生活,尋找各自快樂人生的源頭。

 

排練與劇季都要到另一階段

第七個晚上,享受另一齣他們劇院多年來歷久不衰的經典作品「灰姑娘」。作為九十年代的作品,對比於保加利亞 Varna 劇院今天的表演,明顯有點古老及保守。但對於剛從蘇聯解體出來,文藝創作氣氛封閉的時代,能創作出一個節目,六十分鐘內一個又一個可以讓小朋友互動參與的場面,包括:合作協助灰姑娘執拾及分辨散落在舞台上的道具小豆、變成赴皇宮馬車的白馬、扮演不同的公主身份參與王子的舞會。於是,要是你願意的話,無論男孩、女孩都可以共同參與,一起通過努力去「改變灰姑娘命運」,動手成全故事中的教育意義。

動手、合作正吻合九十年代當地社會的需要。今天,孩子在舞台上參與的意義,已經有所改變,家長最開心就是可以拍攝到孩子,並在網絡打卡。借此機會拉近親子關係,也因為這種參與的改變,作品也有了新的意義。宣傳一推出,票房就爆滿,還要在同一天內加開一場,成為劇團歷久不衰的經典。經過七天的排練,同時也看了四齣完全不一樣作品,由經典「灰姑娘」到今年新作「長襪子皮皮」,從嬰幼兒劇「花園上的故事小蘑菇」到成人舞劇「若弗洛伊德是印度人」,為他們暑期劇季劃上完美句號。之後,是劇院夏天劇季完結,全體放大假,排練也進入新階段。

 

更大的挑戰放在前面

先介紹一下他們劇院,包括一座 118 座位的劇場,還有製作團隊,演出團隊,教育部門,戲偶博物館及治療戲偶中心。餘下兩週劇院真的只剩下劇院總監 Vera 、導演  Stoyan 與我們二人在劇場的舞台進行排練。排練七天之後,創作蜜月期终於過去,服裝設計師 Sofia Ivonova 也出現,艱辛正在開始。朱總監要努力消化英文台詞的涵義,進行一句句邊排練、邊翻譯的過程,解決中、英文節奏、重點與長短的差異。還要滿足當地必須同步念台詞與做動作的要求,絶對準確地配合音樂的習慣,同步要控制道具轉換,多個戲偶一起操作的舞台動作。還創作了不少「小花招」,要觀眾小朋友一看就能想像氣候、情緒及劇情的變化,而且因此留下深刻印象。

 

創作的框架基本形成,更大的難度馬上開始

第二個星期,製作組努力尋找「巨人花園」的核心價值,就是角色巨嬰心態使他失去友誼的理由,巨人沒有辦法理解平凡與幸福原因,如何逐步失去與人分享快樂的能力,轉化成想控制一切而不敬畏大自然的怪物。一個如何失去童真純樸,墮入漫長寒冬的悲劇。最後,因為孩子的出現,帶來春天的希望才有所改變。整個舞台不單是在說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,而是同步看一個故事所刻劃出來的雕塑如何形成,讓孩子與家長投入巨人角色,沉醉在音樂之中,共同經歷生命的改變。

 

舞台以兒童文學的平面書藉為基礎,創作出一齣「詩化」的戲偶劇,用動作及台詞的節奏,使文字立體成為行動,書本有了更深層的意義。兩個星期終於過去,文字是「點」,語言是「線」,佈景、道具、戲偶是「面」,加上音樂與燈光成為「體」,連續動作與節奏成為詩化的「時間」,配上角色的生命,與觀眾的投入,成為一齣充滿「靈氣」的演出。最後七天,要把每個細節精準化,流暢地把說故事人言談之間頃刻變成角色,並且角色之間不斷互相切換,又要同時順暢無誤,充滿美感地建築一個充滿想像的空間,戲偶劇與戲劇的差別在此表露無遺。朱總監表演實力的考驗,這一刻才剛剛開始。

 

最後七天是沉悶而刻苦堅毅的不斷練習

最後七天,朱總監要不斷重複,一段又一段刻苦練習,通過道具的舞蹈,運用音符的貫穿使台詞在空中跳動,使抽象的物品拼湊成心靈的真實畫面。掌握流暢而精準的每一刻,使舞台活躍成為立體的詩篇,綻放出優雅而不失創意初心。舞台上,呈現猶如春天般柔弱如絲的童真力量,最終戰勝冰封與寒冷,同樣創作也以簡約帶來無比的豐盛。孩子的青春氣息,支撐著巨人生命的改變。團隊的精神,覆蓋着製作的每一刻,支撐著大家追求完美的動力。


兒童劇不是乞討票房的工作

這齣戲沒有嘗試討好父母,把重心放移到可愛孩子的事務上,而是堅持主軸在巨人身心變化上。巨人並不討好,但巨人應該才是主軸。巨人終要變成孩子,家長也要把自己成為孩子,觀眾小朋友才能永遠保住童真,這才是巨人花園常綠的真正力量,也是兒童劇工作者的天職所在。兒童劇不是為討好家長而乞求票房支持,而是比家長更清楚孩子未來的需要,提供一次生命洗滌之旅。當孩子開始想要放棄童真變成巨人之際,兒童劇的職責就會出現,成為孩子未來可能會變質成為另外一個巨人,而潛藏在心底的抗爭力量。舞台上,手心釘痕的小孩沒有出現,因為救贖的使命,已經在兩地製作組的心靈之間形成。

 

靈性進修才有再出發的力量

以今天明日藝術教育機構工作量,花上三週去討論明年的一個計劃,可能有點奢侈。但如果把這次旅程視為兒童劇靈性的進修,藝術生命重新得力的機會,這個旅程價值就巨大。能見證台灣朱曙明總監親身演出的單人故事劇場誕生,真是賞心樂事。如果上個月中,赴柬埔寨短期宣教是宗教的靈修,這一次應該就是我的藝術靈修,為後疫情時期提供身心靈前進的動力。

 

2023年9月11日離開前的早上
Varna 劇院宿舍的小陽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