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偶」有「影」響之一(世界木偶日與世界戲偶文化介紹)

[文:王添強] 2020/03/20

世界木偶歷史二千年

3月21日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下的世界木偶日,對於大家而言,木偶可能只是兒時的小玩意。但,如果大家知道中國木偶、皮影起源自漢朝,有兩千年的歷史,或許我們會對此事另有承擔。

印度二千年前詩歌中提及不要成為別人傀儡,差不多同時漢朝文字則有以「木俑」代替真人陪葬禮儀,還有「弄影還魂」的巫術。1983年山東省萊西漢墓出土一尊木俑,只有骨架,而手腳關節可動。無獨有偶與墨西哥傳統木偶結構極為相似,對比墨西哥傳統木偶與漢朝木俑,結構上墨西哥木偶是捆上禾草當身體,馬上助我們解開漢朝木偶身體部份的做法,有了不太沈重的身體及靈活關節,木俑在喪禮中有禮儀動作的可能性,大大提高,祭祀木偶的說法,可能已經成型。現存世界連綿不絕戲偶二千年以上歷史的國家,只留下兩個-中國與印度,我們是否應該更加珍惜這些文化遺產。


(圖1至4)

提線木偶可能是各種戲偶之始
漢墓中除了木俑,旁邊還有一條長長銀線,估計與木俑在儀式中的操控有關,或許當時祭祀是以「提線方式」操控進行,1999年在捷克看到由屋外拉繩操控真人大小木偶以舞蹈動作在室內表演,證明一米八十高的木俑,絕對能靠提線操控有所動作。猜想當時的操控,就是先用銀線操控木俑動作,並在儀式中當眾剪斷銀線,讓木俑恍惚有生命地進行陪葬儀式。

既然我們猜想提線木偶是木偶之始,就讓我們講述木偶的前世今生從提線木偶開始,其中一個大家共同深刻回憶,畫面一定是「仙樂飄飄處處聞」(內地譯名:音樂之聲)的家庭木偶表演片段。世界各地,包括:印度、捷克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緬甸、奧地利等,都各有著名提線木偶品種,中國泉州、江浙、四川都是提線木偶家鄉,泉州大師黃奕缺把提線木偶裴聲國際。

提線表演是木偶藝術最困難的一環,西方表演概念相信,偶師距離木偶越遠難道越高,而控制桿越直接有力越容易,提線木偶的線又長、又遠、又不直接,又要依靠地深吸力維持木偶平衡,及慣性動力才能橫向移動,動作並不方便,表演難度自然最高。現存在泉州、溫州最盛,應該是宋、明中原遺風,但始終是非物質遺產中的高危項目。西方則以奧地利的宮廷提線木偶,捷克的鐵技提線,意大利西西里島鐵甲武士提線偶,印度拉賈斯坦邦,及緬甸提線等,都是世界著名的品種,當代俄羅斯與美國的發展非常快速,大師輩出。

中國在提線木偶控制板,基本上至今還大致停留在上世紀初四美班時期,每隻偶控制把手線位一致,戲偶由戲班擁有,藝人隨時埋班,所以木偶師手感、手藝必須行業內統一。此歷史遺留下的機關概念,未能追上現代表演,動作難度的需要。當舞台升高,中國以手指為主的控制,而非數學槓桿原理計算,手的長度有限,於是控制上就再沒有優勢,動作變化就有所限制。當年黃奕缺大師改以人偶同台表演方式,通過人偶交流進行,而非單純升高舞台向寫實戲偶話劇化表演,可能是精明決定。以傳統話劇編劇、導演,去當木偶劇團領導的橫向專業發展,可能是我們問題根源。當年戲偶劇團,由戲劇學院出身的藝術家主導,用幻想進行變革,不是用實務操作執行,看到奧地利的升高舞台,及仿人寫實動作,就傾慕並向此方向發展,不先改革操控把手,而嘗試改舞台高度,就有一種緣木求魚,枉費心機之舉。歐洲二十年代開始,到五十年代獲得普遍,以提線演「兒童劇」,就是先從操控板下功夫,才到舞台改革。

德國在戰後,基於木工手藝及力學高超,所以提線有很大成就。捷克傳統戲偶遺產復原運動,也使當地提線、布袋重生,從新回到當代舞台。西班牙巴塞隆拿地區的街頭提線,功夫也是一絶。前年,我們與西班牙巴塞隆拿提線木偶藝術家 Pere Bigas 合作,正是希望帶來西班牙力學為主的簡易把手,為我們提線木偶注入改革動力。Pete 是心理學碩士,醉心民族傳統,投身街頭表演,因為學歷高,對改革力度與方向,很能掌握分寸,是我們長期戰略發展伙伴。


(圖5至11)

杖頭木偶歷史輝煌
中國舞台表演有一個好特別的習慣,就是人戲表演與偶戲表演互相模仿,交替學習,例如現代戲曲的出將、入相,明顯來自提線木偶避免混亂的出場規律。由於提線木偶有腳步的動作,加上娛樂性,由躲在幕後的人說出很多諷刺時弊的話題,深受當時群眾歡迎,所以成為模仿對象。充滿諷刺時弊的緬甸提線木偶就保存着中原提線很多遺傳基因。所以,古代很多人戲、戲曲表演,都刻意模仿提線木偶動作,增加娛樂性,最明顯就是武將踢戰袍的步行動作,正正就是提線木偶行路的基本動作。人學習提線木偶漸漸受到歡迎之後,風水輪流轉木偶就重新學習受歡迎人戲角色進行表演,成為一時之風尚。杖頭木偶明顯就是學習人類舞台戲曲表演的品種。

廣東粵劇二十世紀初到二戰前,還是停留在陰陽班,就是一個混合人戲表演與杖頭戲偶表演的體系,一個戲班又能演人戲又能演偶戲。人戲、偶戲同班,可能是原始發展的情況,後來才慢慢分途發展,至今湛江地區人戲與偶戲,依然有混合存在的痕跡。他們兩者之間的音樂,表演步法,及演員指揮現場音樂轉換的暗號(手影),都是差不多一模一樣。

杖頭木偶由下而上以木杖與手桿操控木偶手部進行表演,東南亞也有。其中印尼爪哇是世上禮儀祭祀戲偶代表,源自日間也需要表演,而傳統皮影辦不到,才慢慢由皮影演變出杖頭木偶。後來,杖頭木偶傳到西方,可以算是西方世界最年輕的木偶品種。按美國康州大學木偶學院從文獻研究中發現,應該是1775年從廣東傳到奧地利皇宮,之後傳至俄羅斯及東歐。杖頭木偶擁有仿真寫實表演的技巧,與俄國寫實話劇理念吻合,二戰前後至六十年代曾經是當區戲偶舞台主流。六、七十年代,杖頭木偶表演的手法,開始應用在電視上,加上布袋偶開合咀巴技巧,成為「開口偶」,瘋魔全球,芝麻街正是當中的表表者。

杖頭木偶原應該屬於亞洲的木偶品種,更可以理解為屬於中國,能保存理應十分重要。杖頭木偶文物保存研究最好的一批專家,首推馬行知老師與一眾廣東省木偶劇團的退休老專家。另外,西安董考義老師及嚴老師系統,也是重要大師,西安表演方法與廣東有點不同,就是手籤不是從下而上,而是後向前,傾斜操控。還有,源自三泰地區的楊州、上海木偶。而北京的中國木偶劇院的技藝來自附近錦州,因為與東歐交流,創作「槍把」控制桿杖頭,戲偶才有了腰部動作,控制更易,動作更美觀。四川南充真人大小的杖頭大木偶,及由人戲轉換而成的變臉杖頭也是一絕。廣西木偶劇團原先是來自廣東五華的客家提線木偶,後來從北京學藝後,才加入成杖頭木偶家族成員。廣州的葉氏家族是杖頭木偶雕刻世家,臉龐純樸真實,風格獨特,成為廣東大戲戲偶頭部的標準形象。


(圖12至17)

布袋偶從街頭到殿堂
布袋木偶無論東西方,最早出現的時候,都是屬於街頭表演,大部份時間都是一個演員背上一個舞台,穿州過省的單人表演。無論是中國北方的扁擔戲,以至廣東地方的鬼仔戲,英國的潘趣先生,法國、意大利、俄羅斯、烏克蘭、西班牙、葡萄牙,以至古巴、南美及世界各地,都是一個戲台,一雙手,兩隻偶同時表演,走遍世界。偶身軀幹最細,但雄踞世界,是世界每一角落都存在的木偶戲種。雖然小偶足跡遍佈世界,但反而是最遲劇院化發展的品種。

五、六十年代,漳州把傳統折子戲帶到歐洲,楊勝大師帶同陳南田師傅及李伯芬師傅揚威海外,獲得眾多西方文化界的另眼相看,由東歐,以至於法國。成功在外,布袋戲光榮地進入劇場。平行時空,海峽對岸的台灣因國民黨政府為了管制街頭人群聚集,強迫街頭布袋戲進駐戲院,由免費街頭表演發展至購票演出,劇團必須要各顯神通有所改變。精彩動作,內功、掌風、輕功,武俠打鬥成了吸引觀眾入場的板斧,為了增加刺激,電光花火全部用上,「金光戲」由此誕生。金光布袋成了觀眾寵兒,後來更由劇場走進電視箱,成為台灣民眾的共同回憶。兩岸布袋木偶因不同的原因,在藝術殿堂站穩陣腳。西方布袋因其節奏之明快而吸引兒童,成為 20 世紀初,與提線木偶一樣,共同在劇院給兒童觀賞的另一主要表演種類。


(圖18至24)

皮影由神秘巫術蛻變成電影

影子戲在世界上,最有名的國家當然是中國、印尼、印度、土耳其等四國。除了皮影外也有手影,西方很多時候叫手影是中國影,所以手影極有可能源自中國,近年日本,西班牙都有很好進展。法國因為皮影的啟發,發明現代電影。現代影子戲舞台貢獻很大的兩個人物,其一是澳大利亞的 Richard Bradshaw 的幽默小品,有點像 Mr. Bean 的影子戲短作品,使現代觀眾喜愛。另一位是美國藝術家 Larry Reed 把影子戲電影化,以多畫面燈光投影技巧,加上他發明的「影子面具」,配合真人肢體動作剪影。電影化的影子戲很好看,九十年代未從美國引入香港,之後還以這些製作到訪中國皮影家鄉唐山,韓國,東歐捷克、匈牙利、俄羅斯演出,受到各地朋友歡迎。

中華大地遍佈皮影,其中以唐山、天津、北京為中心的東北風格,唱功十足,以西安、甘肅為中心的西北表演風格粗獷有力、雕刻精湛,以長沙為中心的紙影,還遺留宋明古風,與廣東陸豐及台灣高雄是一脈相承。彩色與否靠影人皮革的透明度,現代影偶多以透明膠片代替皮革,其中湖南是膠片影偶創新發明的木偶劇院,後來遍及全國都用膠片及光管。唐山掌握技術之後,把它帶回北方,因此皮影現代化推向大盛。北京皮影團路家班是清未民初重要的一頁,早在清末民初已經引入現代題材、故事及影人,士兵、汽車、大炮,以致坦克都在戲中出現。香港,有幸有來自湖南李建新師傅,使香港傳統皮影表演更上一層樓。中國成都手影方面,有沈曉師傅,使手影有所傳承及發展。

中國研究皮影民俗歷史專家,首推四川成都的江玉祥教授,他與我師父 Jo Humphrey 女士,可以算是一東一西的皮影學術泰斗。師父 Jo Humphrey 女士與同伴,六十年代開始從美國紐約歷史博物館、明尼亞波里斯美術館、加州大學博物館收藏的一批清代皮影,共一萬多個,進行分析及研究。後來,為了展示,特別自行雕刻皮影進行演出,以便展覽有活動,更可觀。計劃完結後,她在紐約成立悅龍皮影團,之後改名金山皮影學院,現在的名字是 Chinese Theatre Workshop ,由馮光宇女士擔任總監。師父作為美國人對中國皮影的認識可以算是一絕,多次奔走於世界各地進行研究,終身貢獻中國皮影文化,其精神與態度很值得我們學習。


(圖25至32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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